三峡 - 向下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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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峡 – 向下的力量


位于三峡西部入口的山城奉节,如今是三峡库区柔软的腹心,其地势像一只->状箭簇,又像一架纸叠的飞机,南北山区如同机翼,从两个方向朝中间的沟谷倾斜,长江从沟底流过。这里的地质构造异常破碎。

大雨

2014年8月23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重庆市委书记孙政才在奉节考察滑坡防治,他警告说,对滑坡进行勘察、监测和防治,保证辖内人口的生命财产安全,应该成为各级官员的“军令状”。没人想到,仅仅过了一周时间,这条军令状就到了需要兑现的时候。

8月30日,奉节县气象局发布了一条等级为“重要”的天气预报,预测该县将有一次强降雨过程,降雨主要发生在北部山区。大雨是从8月31日下起来的。9月1日零点至9月2日零点,也就是奉节气象局年轻的工作人员们彻夜不眠,不断刷新暴雨预警的那一天,县城西北部一个镇的降雨量达到了334.4毫米。这是历史最高纪录

当然,有记录的历史并不长。奉节县气象站属于国家基本站,按照规定,需要年复一年24小时不间断地记录当地的气象资料。但三峡工程中断了资料积累。2002年,奉节气象站搬站,许多观测点被淹没,导致如今可以比对的数据序列非常短。

大雨试探了奉节面对滑坡时的底色。雨后地质灾害接踵而至,北部的乡镇无一幸免。山体滑坡、岩石崩落,通往县城的道路损毁中断,供电和固话网络以及无线通讯基站随后遭到破坏。

几天后,我们向奉节政府询问灾情时,初步统计显示有17人死亡,4人失踪,6000幢农房垮塌,超过2万幢房屋受损,2万人无家可归。最严重的损失都是滑坡造成的。

滑坡

在距离县城以北57公里处的大树镇,我们看到了滑坡的后果。和位于重庆东部连绵不断的高山上那些集镇一样,这里的房子一部分紧靠陡峭高山,另一部分建在较为低平的河滩上。靠山的楼房都被滑坡摧毁了。废墟背后,一面接近90度的峭壁在暴雨中垮塌了一半。

《三峡 - 向下的力量》

2014年9月4日,重庆奉节遭遇连日暴雨,泥石流和滑坡造成奉节大树镇出现多处山体大面积滑坡,傍山而建的房屋几乎被倾泻的泥石流全部冲垮,只剩一幢四层小楼孤立在山脚下。许海峰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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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岁的田玖成望着远处的家。这位中年人2013年刚刚花了7、8万借款在大树镇买了房,不料这场暴雨后的灾难令他一无所有。匆忙逃出来之前,田玖成抓了两把钥匙,一把家门的钥匙恐怕已无用处,另一把是为老板开车的车钥匙。家没了,这份工作对他来说变得更重要了。 许海峰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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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摩托车被掩埋在泥石流之下,连接大树镇与安置点梅子中学之间的道路完全被沿途崩塌的石头和滑坡阻断。 许海峰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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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政府的抢险救灾人员不得不先行用挖掘机和推土机辟出临时道路,保障灾民和救灾人员、设备的出入。 许海峰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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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灾难来临时,黄启英老人并不想离开自己的家,家住关山村的她固执地认为自己的房子不会被洪水冲垮。她的儿子硬是将母亲和自己绑在一起,才骑摩托车一起下山避难。许海峰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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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日当天约有900名居民被疏散到几公里以外的梅子中学。灾民先是被安置在学校的会议室和两间空教室里,两天后,又在学校操场上搭建了38顶救灾帐篷。安置点内设有临时医务室,医务人员24小时为灾民发药、治疗以及心理疏导。许海峰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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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乐乐(化名)跟着父母撤离到了安置点,不过对于4岁的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之中,存在的危险和生死。 许海峰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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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树镇是此次受灾最为严重的乡镇之一。镇政府所在的场镇共有183间房屋被毁,全镇建筑均因进水而由不同程度受损。而滑坡的危险仍如悬在居民头上的利剑,不曾解除。许海峰 图

由此往北20公里处,发生了更大规模的滑坡,据估测,总共有600万立方米的山体发生了崩滑,造成5人下落不明。再往北,滑坡堵塞溪流,形成了堰塞湖。2014年9月5日,我们经过那里的时候,在山腰上看见500米外的谷底,一辆大型挖掘机停在一条河边作业,不断地把泥土挖出来移走,试图拓宽一条泄流槽。堰塞湖正对着山脚下的岔河村。武警水电部队八支队在堰塞体上24小时不间断作业。这里已经有一个正式的名称:奉节县竹园镇太平桥2号堰塞湖。

沿路险象环生。高山受到的创伤非常明显。几乎每座山峰都留下了滑坡的痕迹:表层土石崩塌后,植被消失,留下大小和形状各不相同的黄色泥土,像是一块块没有愈合的伤疤。

我们经过的那些乡村公路 ,是2009年大规模刺激计划的产物。但这些道路对抗自然灾害的能力很有限。新开挖的地段特别容易发生路基崩塌,司机只能用尽全力,小心地让车子贴着路面内侧的山崖行驶。路边随处可见从山上崩落的石头、泥土和树木混合物。

当时中国发起了“村村通”工程,中央和地方放政府提供财政补助,帮助各地乡村升级道路等级。大量土路或砂石路被混凝土公路代替,改善了乡村地区的交通状况。

堰塞湖

宋勇刚比我们早两天抵达这里。听到奉节的滑坡形成堰塞湖的消息时,他和武警水电八支队正在奉节以西的云阳县两河口救灾。同一轮暴雨形成的滑坡危及云阳一座煤矿的职工宿舍。8月31日夜间,惊慌的工人冲出宿舍,四散奔逃,但为时已晚。滑落的山体吞没了11名工人。9月2日早上,为了处置竹园镇的堰塞湖,水利专家、武警水电部队的地质和工程技术人员被紧急从云阳调往奉节。连接云阳-巫溪-奉节一线的群山间的道路损毁不堪。这支队伍一路往东,边走边修路,先头队伍于2日下午抵达岔河村。夜间,后续队伍才陆续赶到了现场,随身还带着小型挖掘机和冲锋舟等大约90种设备。

勘测的结果是,滑坡体足足有3公里长,崩落的土石总计200多万立方米。滑坡体阻断岔河,形成两个堰塞湖。在现场指挥的重庆市水利局总工程师、副局长冀春楼说,滑落的山体含土量特别高。松软的泥土使得机械无法登上堰塞体,而只能沿着河岸作业。挖斗中那些稀烂的泥浆延迟了工作进度。

更让他们忧惧的是,滑坡并没有结束。最不可测的是1号堰塞体上游还有1000万立方米摇摇欲坠的土石。冀春楼说,它们随时可能再次发生滑坡。他用疲惫的眼神看了一眼山谷里的挖掘机,指着远处看不见的下游说,如果再下暴雨,有可能形成泥石流。那将是最糟糕的情况,因为“河道两侧30公里内都会被洗白”。

在冀春楼划出的范围里,首当其冲的是岔河村,而在距离2号堰塞湖不足1000米的河滩上,岔河村一个新规划的社区正拔地而起。一半楼房已经结构封顶,另一半正在粉刷外墙。工人甚至等不及上游的堰塞湖险情解除,就已经回到了工地上。

这里没有人亲眼见过泥石流,尽管也没有人见过几天前这种规模的大滑坡。生活就在废墟边上继续着,灾难并没有促使人们重新评估风险。

堰塞湖所在的奉节县竹园镇有1人因灾死亡,840多户房屋垮塌。该镇党委书记说,全镇18个村都有灾情,受灾人口超过总人口一半。

竹园镇总共发生41处滑坡,堰塞湖一带的滑坡规模最大,也最危险。冀春楼说,如果不发生次生灾害,这一带的救灾和初步整治,也要到2015年汛期来临前才能完成。

我们去过竹园镇另一个受灾严重的村子草坪村。汽车从县道岔出去,经过一座没有护栏的石桥,穿过人工开凿出来的山洞,开进一条狭窄的山谷。这个山洞显然是将整个山谷包围起来的高山山体上最薄弱的地方。草坪河,这条默默无闻的小溪把大山下切得如此之深,以至于在高处俯瞰河流令人头昏目眩。一路上摇摇欲坠的山石,剥蚀的石灰岩和岩石上随处可见的洞眼,都显示这一带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土层很薄,山体渗水性强,正是这些地质因素导致了频繁的滑坡。

草坪河流入长江支流梅溪河后,河水拐了一个急弯。梅溪河左岸的大山里隐藏着一座煤矿。这样的大型工程往往加剧滑坡的严重程度,甚至直接引发滑坡。但地质学家们认为,最容易引发滑坡的人为因素还是水库,尤其是三峡工程这样的特大型水库。

早在三峡大坝修建之前,滑坡就像梦魇一样纠缠着奉节。如今,库区水位的周期性变化,加剧了对奉节周边那些破碎的山体的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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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滑坡,我们听过许多悲伤的故事,有个幸运的故事值得一提。8个来不及撤离的岔河村村民,一度被包围在滑坡中的孤岩上。他们最后都平安得救了。
可惜,幸运的故事太少了。早在三峡大坝修建之前,滑坡就像梦魇一样纠缠着奉节。如今,库区水位的周期性变化,加剧了对奉节周边那些破碎的山体的扰动。许多山体正在看不见的力量牵引下从基岩脱离,并滑向谷底。在突然或日复一日的下滑中,并不是每个人都像这8个村民那么幸运,能够绝处逢生。

滑向长江的小镇

在奉节北部的大树镇和竹园镇看到了强降雨引发的滑坡,在和奉节县城隔江相望的安坪镇,我们很快看到了水库引发的滑坡。这两种滑坡的形态有着明显不同:前者是很短时间内发生的,而后者旷日持久,在危险的边缘线久久徘徊,令人倍感折磨。

藕塘与奉节县城相距12公里,是安坪镇的“场镇”,也即镇政府所在地。这个位于三峡水库175米水位之上的小镇只有三条不长的街道,分布在相当陡峭的山坡上。从表面上看,藕塘和三峡库区那些选址艰险、地面崎岖不平的集镇没有什么分别,但在肉眼看不到的地下,整个藕塘,连带附近的乡村,正缓慢但不可遏制地滑向长江。

官方对此事的解释如下:

藕塘滑坡……为距今14万年前形成的特大型基岩古滑坡,滑坡体平面形态呈“古钟”状,前缘高程90-102m,后缘高程705m,总面积171万m2,厚度10-70m,最大约114m,总体积7510万m3(含后缘面积38万m2、体积约960万m3的变形山体)。滑坡现有居住人口4059人,其中前部安坪集镇人口约3500余人,房屋建筑面积17.76万m2;中后部农业人口约600余人,耕地面积约1446亩。

2002年三峡库区二期地灾治理项目中,由奉节县移民局委托相关单位对滑坡进行了局部工程治理,治理主要措施为两排抗滑桩+护坡工程+地面排水。2009年7月受三峡水库175m实验性蓄水影响,滑坡前缘地表出现了较多的变形迹象,严重危及了滑坡上的生命财产安全。2009年11月,重庆市三峡地防办委托长江勘测规划设计研究有限责任公司开展该滑坡的勘察设、监测与防治研究工作。根据该公司的勘察结论,滑坡目前出现了明显的整体深层位移变形,整体深层变形体体积6650万m3(占滑体总体积的88.5%,西侧前缘一带约960万m3未出现滑动变形),地表变形具有广泛性、持续性和速率递增的特点,深部变形具有顺层性、多层性和持续性的特点,且两者均未见收敛和减缓迹象,不排除产生大规模突发失稳的可能性。

苏师傅的三套房

苏师傅66岁,在藕塘下街上开理发店。苏师傅的工具、技术和他的顾客一样老。理发店平时生意很冷清,中秋节才略好一点。几年前,苏师傅花了16万多元,在藕塘买了一套100多平方米的房子。这是他这辈子拥有的第三套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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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师傅的第一幢房子如今沉睡在水下。苏家属于三峡工程二期移民。1999年,苏家就地上靠,在175米水线以上修建的第二幢房子:一幢两层的楼房。

为了建房,苏家用掉了所有移民款(每人一万元出头),还借了7万多元外债。儿子全家、两个女儿和老两口一度都生活在这幢有10间房的小楼里,它至今坐落在奉节通往藕塘的路边,但苏家已经搬走了。一对修理摩托车的父子住在这里,每年给苏师傅600块钱作为房租。

这笔象征性的租金说明了房子的现状。苏师傅带我们走下楼梯,不用指示,我们立刻看到一楼房间的后墙上裂开了许多大缝。再一细看,每一堵墙上都遍布这种不规则的裂缝,墙体与地面分离,大门移位,门外用木料对二楼挑出的部分做了支撑。实际上,根本不应该有人住在这里。这幢房子随时可能会倒塌。

裂缝是在2008年之后出现的。那一年,三峡水库进行了156米实验性蓄水,200多亿立方米水对库岸施加了巨大的压力。汛期来临之前,为了腾出库容,为即将到来的长江洪峰做准备,加大了大坝的下泄水量。随着库区水位快速下降,水库岸体承受的巨大压力随之减弱,在水下浸泡了几个月的山体纷纷松动、崩塌,三峡水库沿岸各地的滑坡数量急剧增多。
水压的急剧变化也引起了地表深处的变化,一些沉睡数万年甚至更久的古老的滑坡被激活了,藕塘滑坡就是其中之一。在苏醒的古滑坡向江中缓慢移动的过程中,不规则的力量传导至地面,造成房屋结构错位。
大家庭随之星散。苏家大儿子带着全家住在奉节县城,二女儿嫁到外县,小女儿在重庆打工,老夫妻住在一公里外的藕塘。如何处置这幢房屋成了巨大的难题:能不能得到赔偿?谁来赔?赔多少?什么时候赔?
2013年底,一位藕塘居民向重庆市政府询问这些问题,得到的唯一答复是迁址地点已经确定,但搬迁时间和赔偿标准并没有现成依据,正在“等待上级文件”。对苏师傅来说,这是个坏消息——他的第三套房也保不住了。

整体搬迁

安坪镇的整体搬迁已经不可避免。奉节县于2013年3月成立了藕塘滑坡搬迁工作领导小组。迁建地点确定为下坝村。选址、实物调查、编制规划以及审批、搬迁的前期程序已经走完。这些几乎是在无声无息中进行的。在藕塘,尽管每个人都听说过搬迁一事,却没有任何人知道和此事相关的细节。

搬迁范围统计完毕,包括“居民981户4059人、机关事业单位11家、小型企业6家、微型企业21家、个体工商户208家,房屋总面积17.76万平方米,规划生产安置人口1744人。”

人们态度不一。安坪镇市民广场(显然是藕塘最大的一块平地)是古老的藕塘滑坡被激活的铁证。那里裂缝纵横,有的裂缝有两指宽,长度超过十米。在奉节县电视台播放的一档新闻节目里,奉节县委书记来藕塘调查滑坡情况时,地方官员向他展示了这些裂缝。

镇上居民对此嗤之以鼻。所有的一切,根据他们的说法,都是工程质量问题。换言之,房屋和广场开裂,是因为地基没有打牢。他们反对搬迁,对近在眼前的滑坡视若不见。移民的经验让移民变得畏惧移民。他们真正担心的是,不可避免的搬迁将不可避免地使自己利益受损。

和情绪激昂的邻居们相比,苏师傅显然生活在对再次移民的畏惧和损失得到补偿的期待之间。

藕塘有三分之一的居民是苏师傅这样的水库移民。他们将不得不经受更多折磨。和兴建三峡工程时那种命令式和运动式的移民方式不同,奉节县的官员们已经意识到,藕塘的搬迁可能会拖上很久。虽然整体搬迁已经于2014年5月启动,但官员们对按期完成任务明显信心不足。该县宣传系统的一篇稿件说,奉节官员已经不止一次组团前往三峡库区的其他区县,学习整体搬迁的经验。稿件说,在所有亟待学习的经验中,最重要的是为搬迁找到“政策依据”。

“我搬怕了,这辈子都不想搬了”,老人摸着那些撑住房子的木柱,仿佛它们是一次又一次搬迁中被遗弃的生活的废墟。他嘟嘟囔囔地补充说,“二辈子不搬都要得。”

如果不立刻采取措施,奉节新埔村极有可能发生秭归千将坪滑坡一类的悲剧。2003年7月,千将坪上2000万立方米土石突然滑入江中,造成24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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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摇摇欲坠

2014年9月底,一场大雨再次袭击安坪镇,藕塘和新埔发生多处滑坡。大水在山坡上四处漫流,苏师傅的二层小楼所在的新铺村3社,有些房子看上去随时会倒塌。

余阔海家的五间平房修建于1999年,现居6人:余阔海的妻子、余阔海的老母亲、岳父岳母和两个孩子。大孩子15岁,正上初三,13岁的小孩子2014年刚上初中。妻子刚刚从东莞回家陪孩子读书。余阔海本人仍留在东莞务工。

余阔海家的房顶与墙壁分离严重,从缝隙中渗下来的雨水把墙壁淋得斑驳不堪。西侧两间房子的墙壁无法托举屋顶,两根钢梁穿墙而过,临时接替了墙壁的承重功能。采取这个大胆的临时补救措施的时间并不长。为了安钢梁,墙壁上打出四个大洞,至今没有填补好。

登上余阔海家的屋顶,可以看到水泥预制板的接缝处用各种材料修补过多次。余阔海的妻子说,最早用沥青修补,后来改用黄泥,这些材料无法有效隔绝雨水,却堆积在接缝上,把屋顶分割成一个个水洼,导致雨水滞留,反而加剧了漏雨。

余永成的四间平房修建于1995年,现居6人。余永成40岁,腰和腿曾严重受伤,落下残疾,妻子有智力障碍。两个孩子,大的10岁,上小学5年级,小的上幼儿园大班。孩子由余永成父母照顾。

由于墙壁严重变形,余永成家的房门关不上。余母说,家里从来没有锁过门,下雨了也不敢住在家里。

余国才的4间平房修建于1997年。从室内的家具和电器看,余国才家境殷实。去年农历腊月,他重新粉刷了房子,在堂屋和卧室的墙壁上挂上了大幅精心装裱在玻璃框里的十字绣品。但在这些喜庆的装饰品上方,白色涂料已经悄悄爬满了裂缝。这些裂缝从墙壁与屋顶的接缝处一直延伸到较低的墙面上。

在新铺村3社这些地基变形、墙壁开裂以致结构受损的房屋中,余国才家的房子状况最好。这得益于他建房时地基打得更深,并采用了混凝土脚桩,即便如此,仍然需要每年数次用沥青仔细浇填屋顶预制板接缝,才能保证房子不漏雨。

和这栋得到精心维护的砖混结构的房屋不同,余国才的邻居是一位独居并且已经失聪的老太太,她住的土砖房实际上是一堆经过简单处理后堆砌起来的泥巴。这座房子倒塌可能只是时间问题。一座由太阳能电池板供电的地质灾害测量仪安置在老太太家门外;只要下大雨,村干部就会把老太太接到别处去。

余永海的平房里住着祖孙三代六口人,一家人正在堂屋吃午饭。堂屋西侧墙壁外又加了一堵墙。这堵起扶垛作用并分担主墙承重功能的新墙保证楼顶不会掉下来,但占去了一大块面积,让堂屋显得非常拥挤。

新铺村3社位于两道南北走向的山谷之间。如果从较远和较高的地方观察,山体向下方长江河谷运动的趋势肯定更为清晰。但即使是眼前的景象已经足以令人不寒而栗。如果不立刻采取措施,新铺村极有可能发生10年前秭归千将坪滑坡一类的悲剧。

千将坪位于秭归沙溪镇,2003年7月13日,也即三峡水库蓄水至135米六周后,2000万立方米土石突然滑入江中,造成24人死亡。

村民们迫切地想搬离脚下不稳定的土地,主要的——某种程度上唯一的障碍是费用。根据政策,如果纳入三峡水库地灾防治移民计划,每人可获两笔一次性补偿,房屋和附属建筑补偿另计;如纳入重庆市搬迁避让工程,只能获得每人5000元的搬迁补贴,土地、建筑、林木得不到任何补偿。

这并不是新铺村特有的窘境。重庆市政府的网上信箱中,大量信件都在咨询滑坡搬迁的补偿方案。在2013年12月1日的一则回复中,奉节县政府表达了爱莫能助的态度,“主要的要你们自己努力解决根本问题”。

余永海说,按照现在的建材和人工价格,盖一栋两层4开间的楼房,需要20万元。大多数人家拿不出这样一大笔钱。即便有能力盖新房,也不见得能一劳永逸地解除房子变形甚至倒塌的噩梦。这些位于山腰的房子,大多建于1990年代中后期,所用的砖块是村民自己烧制的。小砖窑的炉温较低,用来制砖的泥土黏性似乎也不足,砖块呈浅灰色。从这些房子的屋顶向上方山顶方向望去,可以看到一些建筑年限较短、有些是崭新的楼房,使用的是机窑烧制的红砖,在碧绿的脐橙园周围显得分外醒目。新房属于新铺村3社的地质灾害移民。它们如今面临另一种不确定性。

柴成军1992年盖5间平房位于山腰以下较低的位置,水库水位向175米冲刺的过程中,这些房子被看不见的下滑力拉扯成危房。2009年,奉节县和安坪镇将他纳入安坪镇地质灾害三期移民项目。一年后,柴成军选择在靠近山顶的地方盖了现在住的6间平房。老房子的补偿价格为每平方米180元,相对于前两期移民,补偿标准已经有所提高,但仍不足以支付建新房所需。

问题是,根据国土资源部制作的“崩塌、滑坡、泥石流等地质灾害防灾避险明白卡”,新铺村3组位于一个规模达到3380.4立方米的特大型滑坡上。在滑坡上更换建房地点,让柴成军和他的邻居们避免了迫在眉睫的灾害,但长久价值值得怀疑。

最近的搬迁记录发生在2013年11月下旬。根据奉节县政府公开发布的信息,该县财政安排21.83万元资金,用于搬迁安坪镇的6户居民。如无意外,他们和柴成军一样,并没有离开危险的滑坡体,而只是从较低的位置搬到较高位置。

滑坡的破坏力还远远没有释放完。如果房子会说话,它们说出的故事一定比旁观这一切更令人心惊。古老的地质运动将其力量传导至地面,房子上的裂缝只是可见的结果之一。这种力量足以令大地分崩离析,让山体倾颓,填塞水面,迫使河流改道。

柴成军应得的搬迁补偿款中,有5000块钱要等房产证办下来才能拿到手。如今这笔钱成了一件悬而未决的事。由于房子盖在滑坡体上,迁建到高处的地灾移民没有拿到用地许可证。没有用地许可证,就办不了房产证。换句话说,撕裂房屋的力量也撕裂了政府机构的行事逻辑:一些政府机构为村民指定了搬迁目的地,另一些政府机构随即否定这样做的合法性和有效性。

滑坡上的城市

在前往奉节前,我们在中国科学院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拜访了地质灾害专家乔建平。乔建平曾经参与了三峡工程地质灾害和高切坡防治规划的论证及审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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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80年代的三峡工程前期论证中,中国科学院参与了大多数相关课题的研究。1992年,全国人大通过投票形式通过了上马三峡工程的决议。科学家们开始和建设方合作,试图利用专业知识减轻工程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乔建平的任务是研究三峡地区滑坡的条件、成因,根据危险度对不同的滑坡体进行分级,对水库可能引发的滑坡进行预测。

20年中,他的研究范围自东而西,沿江上溯,与水库逐渐扩大的影响范围重叠。1986年,他交出了关于秭归仙女山断裂的滑坡预测报告。92年,三峡大坝围堰开始修建,他的工作重心也西移到巫山至云阳一线。2000年三峡水库开始蓄水后,乔建平选择在库岸线最长的万州进行滑坡监测。监测系统完工后,可以在成都接受信号,据此对万州的江岸做滑坡风险评估。

这些工作经历让他对科学家与政府之间的关系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乔建平曾建议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温家宝加强对地质灾害防治经费的管理,又向另一位副总理曾培炎建议,应该在三峡库区建立地质灾害预警机制。两位副总理都在他的信件上做了长篇批示。但地质学家们对奉节新县城选址的建议没有得到响应。

专家曾建议奉节县城迁至老城以西20公里的长江支流朱衣河畔。距离河口不远处的朱衣镇地势较为低平,规划中的沪蓉高速公路将从这里经过。奉节县官员反对这一方案,主要原因是新址远离了那些使奉节在中国历史上占据着重要地位的历史文化和经济地理方面的元素。朱衣镇远离白帝城。地方官员认为,一旦离开长江干流,奉节在水上运输和商业的优势,以及古夔州作为三峡入口的文化吸引力,都会大打折扣。

在长达十几年相持不下的争执中,奉节新城数易其址。先后提出来的备选地址包括朱衣镇、宝塔坪、莲花寺和三马山。奉节是三峡库区最后确定搬迁地的县城。奉节人倾心的选址被逐一否决,原因无一例外,都是选址区域地质不稳定。

现址三马山是各方妥协之后的产物,但争议并没有就此停止。1996年,奉节新城开工建设。之后的数年中,国土部门、水利部门和地方政府仍然就奉节现址是否位于特大型滑坡上争执不休。长江水利委员会曾断然否认三马山一代有滑坡存在。直到三峡开始蓄水,众所周知的考验即将来临,理性才重新回到多数人的头脑。从那时起,奉节新城位于滑坡上,就成了人所皆知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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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5月20日,奉节县近20名民间音乐爱好者在历史悠久的老县城依斗门旧址举行了一场音乐会,以此纪念即将被淹没的拥有2300多年历史的老县城。

妥协看不到头

为兴建奉节港开挖山体和回填土方的过程中,地质灾害开始不断发生。这块名为猴子石的地点后来成了三峡库区治理难度最大的一处滑坡。2001年,按照常规做法,向水中抛下73万立方米石头压脚,对将浸泡在水中的坡面进行护坡治理。5年后,又在滑坡体的三个不同高度开挖出施工洞口,沿此向山体掘进400米,形成与山体垂直的横洞,然后,每个横洞中打38排竖井,灌入混凝土,在山体内部形成立柱。立柱长度从10米到20米不等,总数达到130根,将滑坡体钉在基岩上,以遏制那种无休止的向下滑落的地质力量。

工程设计新颖,但施工难度极高,最终不得不请铁路建设部门承担建设任务。花去了几年时间和几亿资金后,猴子石的治理效果仍然难说万无一失,因为滑坡治理作业紧张进行的同时,滑坡上正以更快的速度盖房。不断增长的新建筑(或者用地质学家的话说“新增加载”),使评价滑坡防治的效果变得非常困难。

如今的奉节,是一座山高坡陡和高度拥挤的城市。建筑不但覆盖整个山坡,也填满了沟谷。在自然状态下,这些沟谷能够把降雨形成的洪水排入长江。奉节城的人工排水措施未来将面临更大的考验。

不管如何习惯于见缝插针,破碎的地质构造仍然限制了城市进一步扩张。6.8平方公里崎岖不平的奉节城区里,生活着接近20万人。最终的解决措施出人意料。2007年,当地官员决定回到原点。一度被抛弃的朱衣镇最终被确定奉节新区。政府机构将率先离开长江,远离白帝城以及带给奉节光荣的三峡门户,以寻找更平坦、开阔和安全的生存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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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1月,重庆奉节。 “库区第一爆”拉开了清库拆迁的序幕。拆房、迁坟、消毒、清理固体废旧物的工作在古城逐步展开。CFP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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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1月,重庆奉节。有着千年历史的诗城奉节已成瓦砾。CFP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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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1月,重庆奉节,两名孩子坐在木凳上,身后的大楼已经拆除。CFP 图

《三峡 - 向下的力量》

2002年11月,重庆奉节。 “库区第一爆”拉开了清库拆迁的序幕。拆房、迁坟、消毒、清理固体废旧物的工作在古城逐步展开。CFP 图

《三峡 - 向下的力量》

2002年11月,重庆奉节老城拆迁。 CFP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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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1月,重庆奉节,16岁的小民工站在瓦砾之上。CFP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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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1月,重庆奉节老城拆迁。 CFP 图

《三峡 - 向下的力量》

2002年11月2日,奉节。2003年6月10日,长江三峡水库蓄水水位达到135米,奉节老县城遗址淹没在长江中。CFP 图

从1983年讨论县城搬迁方案至今,30年过去了。在和那种看不见的向下滑动的自然力量对抗的过程中,奉节已经精疲力尽。对新埔这样的村庄、藕塘这样的场镇、奉节这样的县城而言,人们花费了无数时间和精力花费,仍然不得不日复一日地生活在对滑坡的恐惧里。

在长达5000多公里的三峡水库库岸线上,奉节并不是唯一深受滑坡困扰的地方。巫山县和巴东县也是滑坡的重灾区。频繁发生的滑坡让水库蓄水至175米的时间至少推后了一年。据国务院三峡办地质灾害防治办公室掌握的数据,库区实施工程治理的滑坡355处,监测5386处(其中实施专业监测的仅有210处,其余全部采取“群测群防”)。2010年,该办公室主任柳源说,三峡库区还将为此搬迁10万人。

2011年10月,一处可能的滑坡险情导致长江航道被封闭。2012年,柳源公布了一组统计数据显示,随着三峡水库水位上升,地质灾害次数不断增加。三峡水库蓄水至175米后一年中,地质灾害次数是135米水位时期年均数量的3倍多,是156米蓄水位期间年均数量的两倍多。滑坡的等级也在提升,大型和特大型滑坡数量明显增加。

作为世界上最大的水利工程,三峡大坝源自人们克服和利用自然的雄心,但无穷尽的滑坡是不可能克服的。妥协远远看不见尽头。在人力和自然力的消长里,是无数具体的个人动荡的生活。因为无法抗拒的自然力量,因为世界上最大的水库和许多不大不小的错误决定,搬迁将贯穿其中一些人的一生。故乡摇摇欲坠,他们可能毕生都无法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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